目前日期文章:201708 (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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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色鏡子

關鍵字︰「永遠之美.秩序.調和」、「時間的超越」、「自立能力」

.注重禮儀.秩序

討厭不信守承諾、破壞現場氣氛的人。

注重儀式與禮節。

.自立心、獨立心

帶著「不會向人撒嬌,自己的事自己做」的心態。

給人可靠的印象。

經濟和精神層面都有自立的覺悟。

.說話直白

無論任何事都斬釘截鐵。

說話一針見血,可能會令人受到打擊。

說話時根本的出發點來自︰希望待人「誠實」,注重「自立能力」。

予人苛刻的感覺。

.誠實

討厭不誠實。

只要在這類人附近,就會有種不正的事情會被揭穿的感覺;鬼祟行事的人會遠離這類人。能夠篩選與自己波動不合的人。

屬於忠誠老實的人。

.映出本質

「鏡子」不會選擇映照的事物,只會將面前的東西原模原樣地映出。

致力於客觀捕捉事情的狀況,並嚴謹確切地作出判斷。

屬於願意接受事情原貌的人。

 

適合的職業

不可欠缺秩序的公務員.哲學家.宗教家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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超越時空的廢青

朝井遼

被便意主宰

  我的腸胃很弱。

  把這種事寫成文字,實在是丟人現眼的一行字,但只要談及到我,這就是非常重要的一環。說是最重要也不為過。我認為封面內頁附上的作者簡歷也應該加上這句。我正確的簡歷並不是什麼「生於平成時代」、或是加在出道作(單行本)的謎之句子︰「在大學是熱舞社社員」之類;而是︰「岐阜縣出身,5月出生。2009年以《 聽說桐島退社了》一書出道。腸胃很弱。」應該這樣寫才是。

  我的腸胃很弱,主要因為我是膽小鬼。例如是重要考試的前夕、或是要公開露面的場合——這種情況固然很危險。此外,只要前往與平日不同的地方,也足以叫我的肚子悲鳴。比方說做了這份工作之後,偶爾會有非日常的體驗︰去拍攝照片式電視節目等等。那種時候很危險。便意總是把沉醉於非日常的我,輕易地拉回現實。即使身處一個宛如大便不會存在的堂皇之地,活潑又調皮的便意都會︰「就算在這種地方,你也有大便喔!」叫你深切感受到你活在現實當中。

  也許有很多像我這樣的人,但如此敏感地被便意支配的人應該不太會存在。我連乘搭電車或汽車都覺得很難應付,因為沒有廁所。來到東京之後,偶爾會遇到附有廁所的電車,那個時候,我會為了尋找廁所在哪節車廂而東奔西走。只要廁所在我旁邊我就安心了。我其他什麼都不需要。

  大學一年級的時候,我與研討班的成員和教授一起去山梨縣的河口湖合宿。大學、研討、合宿,這三件事並列在一起,聽上來非常學術。但實際上只是順從人類欲望,尋找如何吃喝玩樂之旅。

  忘記是合宿的第二天還是第三天,那天計劃趁著上午有空,乘公車到市區去。我們那時住在河口湖畔的平房,所以乘公車到市區也得花數十分鐘。

  當得知有這個計劃時,我的肚子就起反應了。乘巴士數十分鐘。而且,早上。我的肚子機能最紊亂的時間就是早上。那個時段,我的大腦會自動將地球劃分為兩半︰有廁所的地方和沒有廁所的地方。

  但由於旅行的氛圍使我不太擔心廁所的問題,實際上,旅行的愉快會幫我把便意趕走。所以這次也是。與大家一起吃早餐、換衣服,懷著雀躍的心情前往巴士站。巴士站位於田圃小路的途上,周圍什麼都沒有。只有從非常遙遠的地方看到有民居。根據公車時間表上寫,公車一個小時只有一班。大顆兒都談笑風生說道︰「一定要搭到下一班公車!」。

  然後,還有三分鐘,公車就要來了。此時,一道閃電貫穿我的肚子。正如您所想,是一道名為便意的青色閃電。

  我很焦急。自己的身體,自己最清楚。依照這種狀態下,絕對不可能幽閉在一個沒有廁所的世界。雖是如此,但周圍也沒有廁所。甭提廁所,周圍根本什麼都沒有。怎麼辦?錯過這班車就要再等一個小時。朋友似乎察覺到我的焦急,問道︰「怎麼了嗎?」「還好嗎?」他們開始向我搭話,但這種說話一點意義都沒有。因為我的大腦已經被便意支配了。愈是焦急,肚子內的暴風刮得愈大。

  這樣不行。

  就像殺手咻一聲把槍拿穩對準一樣,我的心靜如止水。這樣不行。會拉出來。

  現在,只能闖入那家遙遠的民家。會拉出來!

  我卯足一起步就全力衝刺。「誒?」「遼?」難以遮掩困惑神色的朋友們,他們的聲音打在我的背上,我跑走了。乘著風,眼中只看著一點,就像《奔跑吧梅洛斯》裡的梅洛斯一樣奔跑。民居前有個大叔,他就是我的里奴尼斯。

  「請問……」

  似乎被我的聲音嚇到,大叔回頭看我。我突然開門見山說道︰「我的肚子已經是極限了。」大叔是個好人實在是太好,他毫無懷疑就打開家門讓我進去。假如大叔把我當成可疑人物來看待,拒絕借出廁所的話,我會連同絕望一起脫糞,屆時我就會真正成為一個可疑人物。

  大叔的家被一家大小和樂融融的氣氛包圍,但我毫不遲疑就穿過了這個氣氛,直達廁所。我無法思考。只能坐在馬桶上,向神明表達謝意。

  我想向這家人表示我最大限度的謝意,感謝你們的內心充滿暖意去接納這個可能是可疑人物的年輕人,願意借出附有溫水洗淨功能的馬桶。我辦完事後,帶著有如佛祖的微笑向他們道謝。真的,我可能從未感受過如此溫暖的人心。即便怎樣感謝也不足夠。

  全靠麻煩的便意,才令我意外地感受到人間有愛啊——當我感慨萬分離開民家後,眼前的光景衝著我的眼睛而來。

  公車到了!

  我再次全力衛刺。但與剛才不同,我身如輕燕。我自由了!我一邊感受著離開便意魔掌的幸福,一邊盡情奔跑。我看到朋友用力地揮動他們的手。啊啊,公車為了一個人的便意而停下來等待啊!我又意外地感受到人間有愛這回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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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會異類的死亡

平山夢明

某受唾棄者之死 (五)

  「終於和他的家人聯絡上了,太太與女兒現正趕過來。」隊長深吸了一口氣。

  「大概要多久?」

  「時間是明早六時,於羽田抵達,現在身處太平洋上空。他們住在夏威夷的壇香山,美軍以他們是日本人為由,拒絕了我們噴射機的申請,不然四個小時就能來到……」

  「有向太太說明情況嗎……?」

  「是當地的隊員送她們到機場,期間應該有說明。」

  「她有說嗎?把真相告訴他……」

  「不清楚。」

  「我還沒找到可以稱作答案的東西。」

  「偏西風肆虐的關係,飛行狀況相當嚴峻。考慮到安全,限制只能通話一次。」

  「了解。」

  「通話結束後,馬上以油壓剪將傷者救出。這是命令。」

    隊長平靜地說道。

    我呆站原地。

  「包括相關的交通機關,事件影響到的人已經超過十萬人以上,無法如此下去。」

  「你的意思是,現在只要不被署長、站長那些高層問責就可以了嗎?」

    隊長保持沉默。

  

    回到月台的途中,醫療隊人員向我搭話。

  「積克,傷者有沒有地方不妥?因為痛楚大概達到臨界點。」

  「看樣子沒有。」

  「這樣啊……給我好好觀察,根據情況再幫他注射嗎啡。」

  「了解。」

  我不在的期間,男人好像老了十歲一樣。

  負傷將近四個小時,他的眼睛已經失去光彩。

  「你還好嗎?」

  「還好,回來真晚。」

  「相信已經有人跟你說明過,我們聯絡上你的家人,你希望的話,可以在飛機上通話。」

  「怎麼回事?」

  「誒?」

  「只不過一宗單純月台掉落事故而已,為什麼花那麼多時間,又讓地下鐵停駛,還讓我跟家人在機內通話。趕緊把我拔出來不就完事了嗎?」

  「一切只是以防萬一。你被電車緊夾,處於無法檢查傷勢的不明狀態,一定要慎重處理。」

  「原來是這樣啊……可惡!」

  突然,他舉拳揮打月台、自己與車身。

  我想要出手制止,卻被他一手撥開。

  「可惡!可惡!可惡!」

  「請你冷靜。」

  圍觀的人群中某處響起了歡呼聲,以及模仿他的叫聲。

  「只有一個問題,你老實回答我。」過了一陣子,男人喘著氣雙肩起伏,一臉嚴肅地說︰「立場交換的話,你會想在自己身上採用同樣的做法嗎?」

  我無法即時回答。

  「不想」我把湧到喉頭的話吞回去。

  「傑克,與太太的電話已經接通。屏幕現在拿過來給你們。信號接收得果然不太好。」

  從站長室收到無線電之後,看到一個拿著屏幕的隊員從樓梯側走來。

  「很可惜天氣惡劣,信號不太好。請你有僅此一次的心理準備去通話。」

  男人拿起連接著屏幕的話筒。

  「喂……」充滿金屬磨擦的雜音。

  「……喂,老公……」

  聽到溫柔的聲音,男人的臉上回復明亮。

  「惠美。」

  「會難受嗎?……現在,我跟知惠正在趕來,你要加油喔。」

  好像對方就在面前一樣,男人不斷點頭。

  「沒事的,你在醫院等我吧。」

  「……她……啊……」

  「什麼?你說什麼?」

  「知惠今天早上,學會走路了。」

  「真的嗎?這樣啊……這樣啊……」

  「我還拍了影片。」

    這一瞬間,男人看著我。我把視線移開。

  「可惡,好想活下去。不行嗎……沒辦法嗎……」

  「爸爸。」突然,傳來一把天真無邪的聲音。

    男人溢滿眼淚。

  「知惠、知惠,你要乖喔!」

    雜音將通話中斷。

  「我會死吧。」

    我沉默不語,男人突然微笑。

  「明天與後天都會繼續活下去的人,別對垂死的男人說謊啊!」

   我點點頭。

    通話奇蹟地復活。

  「謝謝你……老公……真的謝……」女人呼喊著。

  「我也是!我也是啊!!」

    通話再次中斷後,再也沒有連接上。

    男人交回話筒。

    我的對講機中傳來隊長的指令。

  「現在我們會將你救出。來準備一下。」

    男人默然點頭。雙唇顫抖不已。

    月台上擺放了醫療床墊與擔架床。

    量度好安全距離,油壓剪伸進了男人身旁兩側。

    我在男人兩邊腋下圍著救急用繩索,準備把他拉出。

  「口令一到,大家會同時把你拉出。請你放鬆身體。」

  「發生了各種事,謝謝你。」

    我握著男人伸出的手。

  「我有一個請求。我的褲袋裡有一把儲物櫃鎖匙,是上野車站的。可以請你把它交給我老婆嗎?……裡面有非常……非常重要的東西。」

  「我明白了。」

    繩索已經綁好。

    隊長在行動組裡作最後確認。

  「我不會死喔!我要嚇你們全部人一大跳。」

    男人環視我們,大笑著說。

  「3、2、1。GO!」一聲號令,油壓剪開始運作。

    數秒後,男人臉上的緊張緩和了。

  「拉!」

    觸電般,男人痙攣了一下——僅只如此。他睜著眼,就好像眺望遠方的星晨。就此當場離世。

    褲袋裡沒有鎖匙。

    盡可能去搜尋,也一無所獲。

 

    翌日的黃昏,男人被運進貨物室,與妻子一起回到壇香山。

    自此以後,我在結婚紀念日那天都會多斟一杯最好的酒,就這樣一直放到宴會結束。

    沒有解釋理由。

 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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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會異類的死亡

平山夢明

某受唾棄者之死 (四)

    「我們幫你輸血,請你簽署承諾書。」

    男人抬起頭來。

  「要到什麼時候才救我出來啊?」

  「痛楚很強烈嗎?假如難以忍耐的話,我可以幫你打止痛針。」

    男人打算在我遞上的文件上簽字,但伸手接過的原子筆,馬上從手中掉落。

  「從剛才開始,手指就抖個不停,嘿嘿。吶,你看到那邊的傢伙嗎?」他指向湊熱鬧的群眾︰「那個穿白罩衫的黑髮女人,她旁邊不是站著個西裝穿得很氣派的亞洲人嗎?剛才一直朝我舉中指,就是叫我趕緊去死的意思啊。」

  「這種事不用在意。」

  「他們想看到我們日本人逐漸死去。不過很可惜,我不會死掉。」

  「沒錯,就是要抱著這種心態。」

  「我有一個女兒,下個月就要一歲了。你啊,老婆是日本人嗎?」

  「不是。」

  「我和我老婆都是日本人。日本人在全世界只剩兩千人,是即將消失的民族。」

  「所以現在全球都十分珍視這個民族。」

  「你說的是<指定保存的種子>吧?因此你要大費周章出差跑到這裡來吧。『要求於死亡.受傷時提供詳細報告。由專人組成的保存委員會為種子評級,曾犯下蓄意謀殺、虐待之種子除外。』總之就像瀕危物種紅皮書的人類版本一樣。你知道嗎?在這六十年內,有三百個民族已經從地球上消失。不過啊,有一半原因都是因為我們啦。」

  「日本開發生化兵器失敗引致<傳染病爆發(Out break)>,這套說法強烈傾向否定論喔。」

  「那是因為証人徹徹底底消失了。他們明知開發兵器卻保管失敗,害市民都淪為實驗老鼠,所以下場都……不只如此,還殃及鄰國,最後演變成地球規模的大慘劇。可以理解為什麼人們直到如今都唾棄我們,假如換我在他們的立場,也會做相同的事情啊。」

    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再次舉起中指,放聲怒吼︰「快讓電車動起來!趕快把他輾死吧!」

    醫療隊看過承諾書,就開始進行輸血。

    男人的臉上已經開始出現像雀斑一般的瘀血。

  「啊啊,真熱。」男人擦過額頭的汗。

  我依然彷如夢中,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男人,已經與死人無異——而我一點實感都沒有。也就是說,他能活命不過是無數個偶然下的結果。只要有針頭般大小的變化,當中的平衡就會盪然無存。我卻沒有一絲緊張,覺得一切只是某個程序搞錯了,只要一打開油壓剪,原來大家都想多了,男人會像個普通的傷者般疼痛呻吟,然後我們就用擔架把他抬出去。這個想像,在我腦海揮之不去。這樣還比較符合現實。說到底,我怎樣也無法相信這個男人會即時死亡。

  「啊對了,我有個女兒,差不多快一歲。可以幫我聯絡我的家人嗎?我剛才有跟那個身形很巨大的人說過。」

  「不用擔心,相信已經在聯絡。」

    然後男人在胸前的口袋裡拿出錢包。

  「巧合這回事真可怕呢,我平常都把這東西放在屁股後的口袋裡,剛才坐的電車椅子,硬得不行,坐得我心煩氣躁,就把它改放到胸前了。要是還在屁股的話,就無法拿出來了。」

    我點點頭。

    男人從錢包裡面拿了一張折疊了的相片。

    上面有一個抱著嬰兒的黑髮女人朝鏡頭微笑。

  「去年啊,我在夏天的時候回去,在海邊借了個房子,雖然只住了三天,但那是最棒的三天。」

    男人斷掉的指甲上,染滿黑油、粗糙不堪。那是一雙工人的手。

  「我離鄉到這邊的汽車組裝工場工作,大半的工資都存進銀行,能寄給她們的生活費也相當緊絀。當然我自己也只是勉強糊口。午餐吃泡水後膨漲的吐司邊,晚上完全是自己做飯。一元我也不想浪費。過了沒有酒水、沒有賭博的三年。一直以來我都是個一事無成的男人,但這三年,我的確撐過來了。為什麼呢……我也不知道。要找個理由的話,也許是因為有了老婆和女兒吧。或者是因為年紀變大了吧。」

    一瞬間,男人的胸口被某個東西擊中。

    那是生雞蛋。擊中的同時響起了零落的掌聲與責難的喝倒彩聲。

  「你還好嗎?」

    我把手帕遞給他後,站了起來盯著圍觀的人。

  「唏!香蕉人先生(Mr. Banana men)!」

    某人說罷,竊笑聲隨即四起。

    我採取進一步行動,用無線電聯絡協助疏散圍觀群眾。

  「沒關係,都習慣了。從懂事起就這樣被對待。比起那種事,我弄髒了你的手帕,真抱歉。太好了,沒有沾到相片。」男人把相片放回錢包,再收進胸前的口袋。「不過呢,今天傍晚,銀行的審批終於通過我的事業資金貸款了!因為我有依照它的要求,以擔保的形式累積定期存款。我最快下禮拜就可以辭掉工場,回到家人的身邊。你猜猜看我打算做什麼?」

  「猜不到。」

  「我們兩個打算開家日式串燒店,已經找好心儀的店面,業主竟然人品不錯。店鋪雖小,但很晚也有人流。」

    男人咳嗽不已,手拳沾上血跡。他驚愕地看著,然後把視線轉移到我身上。男人沉默不語。他望向月台上其他隊員,其中幾人與男人眼神對上的瞬間,別過臉去。

    男人的視線又回到我身上。

  「我能得救嗎?」

  「當然。現在,大家都為了這件事拚命。」

  「說得也是,這種死法連蟲都不如呢。」

 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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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會異類的死亡

平山夢明

某受唾棄者之死 (三)

    「下肢壓傷,幾乎整個下半身都出血。目測傷者大量出血,相信股動脈的傷勢亦相當嚴重。」

    在站長室,鬥牛犬的部下向我們報告纖維內視鏡的目測結果。

    然後,與我同隊的隊員站起來說明車廂情況。

    「該節車廂屬於電動車廂,由德國GSMG公司製造。總重量約210公噸,一節車廂重26公噸。若要在施加壓力予現傷者的情況下,抬起車廂的話,有必要動用到起道機。

    「施加壓力?」我不加思索,衝口而出︰「在這種情況下,還要施加更多壓力在他身上是什麼回事?」

    「閉嘴聽到最後。」 馬爾布茲不滿道。

    「為使用起道機,有兩項問題必須解決。第一,撤走前後多餘的車廂;第二,接電問題。必須將前後車廂拆走才能設置起道機,然而我們無法預測屇時加諸在傷者的重量會有何變化。雖然能夠確定數值會指向負數,但無法讀取振幅是多少。而針對第二點,大家都清楚地下鐵的構造,其供電來自路軌,而非車頂的集電弓(Pantograph),我們進行作業前,必須將電力切斷。由於本站隸屬防衛省機密設施所管轄,因此現正咨詢該部門。」

  「下個月應該就會有答覆了吧。」隊長話中帶刺,低聲說道。

  「杜坎,他還剩大概多久時間?」

  馬爾布茲向醫療隊人員詢問。

  「保持現狀的話,兩個小時。輸血的話可以再爭取差不多一個小時。不過,血液無法流通脊椎、腎臟和胰臟,身體機能將會相繼停止,因此沒有更多的時間……」

  「頂多三個小時嗎?也就是說不管如何,事情都會在新一天來臨前完結。」

  「那個……交通局那邊說不要讓地下鐵線路太不暢通……」站在背後有個穿著西裝襯衫的男人小聲說道︰「人命當然要尊重,但不管怎樣,各線路都擠滿從傍晚巔峰時段開始蜂擁的人潮,擠得水泄不通。如此下去,恐怕會發生二次事故……」

  「那到底交通局有說要怎樣處理嗎?」隊長轉身說道。

  男人彷彿想避過隊長的視線,低頭嘟嚷說道。

  「使用油壓剪……」

  「哼,如果傷者是白人的小孩,還會說同樣的話嗎?」

    馬爾布茲朝地下吐口水。

    我無法再抑制心中的疑問。

  「請等一下。為什麼要猶豫使用油壓剪呢?這樣下去,他隨時失血致死。不如現在立刻把他拉出來,送到醫院搶救?用油壓剪的話,就毋需撤走車廂。」

  房間裡的視線集中在一起。

  「隊長,你沒有向積克說明嗎?」馬爾布茲一臉厭惡。

  「勉強要個非值日的來應付傷者,哪有閒暇向他說明?」

    隊長嘆了一口氣。

  「怎麼說?」

  「我來說明吧。」馬爾布茲調整身體面向我,折疊椅吱吸作響。

  「積克,傷者本人現在,能夠以那個狀況活下來,全賴那班他打算搭的電車,和把他夾住的月台啊。上半身奇跡地絲毫無損、被夾的部位未有壓迫肺部,才能使心臟的血液和肺部的氧氣供給順行無阻。雖有出血,但在極端壓迫下,不送血到下半身也沒問題。因此,極少血量亦足以那個狀態維持生命。再加上全靠神經線被局部切斷,才能驚人地減輕他的疼痛。」

  「然後,假如是S.S,或者是其他東西,把他身上的壓力解除的話,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?」隊長補充說︰「血液一下子衝向下半身,斷裂的股動脈會再次出血。」

  室內被沉默支配。

  「我們是專業的,一切有可能的方法都已經研究過。」隊長以含糊的聲音說︰「遺憾的是,沒人救得了他。」

  「那麼該如何是好?我們就這樣,就像旁觀一隻被輾爛了一半的蟑螂嗎?」

  「答案在於他本人。積克,你懂得日語,比起我們,你更能夠理解他的心情。就由你去尋找答案吧。」

    隊長低聲說道。

 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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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會異類的死亡

平山夢明

某受唾棄者之死 (二)

    車站月台人山人海。

    隊長與貌似鐵路警察的男人商討期間看到我,招手叫我過去。

    周圍傳來助興一般的拍掌聲。

  「男人在這後面。位於八節車廂的第四節,靠近正中央的車門。」

  「看熱鬧的人不會太多嗎?要調配人手去,不然……」

  「我正要去,人手不足啊。」隊長嘖嘖咂嘴,沿著月台走去。

    車廂早已清空且車門關閉。

    捲起遮蔽用的帆布,就看到失足落在月台空隙的男人。

    他的雙手就放在月台上,宛如坐在吧台的客人打算點酒一樣。

    附近的醫療隊,以及與我同隊的同伴在車頭與事故現場來來往往。

  「他是我的同隊隊員,現在由他來接手。」    

    我蹲下來向男人打招呼。

  「我是積克。在離開這裡之前,我都會在旁支持。」

    說罷,男人睜大雙眼。

  「是日語,你會說日語!?」

  「沒錯,因為家母是日本人。」

    男人面露喜色吹了一下口哨,隨即皺起臉容。

  「嘿嘿,不行,胸口會痛。」

    男人的身體在月台與車廂之間的空隙,被擠壓於約十公分的空間。

  「不用慌張。現在救援隊已經著手準備把你救出,醫療隊亦隨時待命。」

  「剛才他們不知道想要幫我注射什麼,我馬上大喊『給我小心點,我是日本人!』。」

  「什麼時候?」

  「三、四十分鐘之前。」

  回頭一看,隊長對我聳一聳肩︰「我們在本人同意之下,抽取了唾液作DNA鑑定,確認了他的血統純正。現在,一切救援情況要向NEGM(國際民族安全保障機關)報告。」

  我皺起眉頭,真棘手。

  「然後,我現在就這樣等人把我拉上去。」

  他又再次說回日語。

  「說日語沒問題嗎?」

  「說日語比較好。我本來就不擅長英語,加上這種時候更加無法平靜下來。」

  「你可以首先告訴我,為什麼事情會這樣嗎?」

  「有幾個大概是高中生的年輕人在聚集,其中有一個在柱子小便,我去警告他說︰『喂,別尿在那裡!要尿就去廁所尿!』然後他們就老老實實離開了,真是的。之後我放心下來走進電車的瞬間,就被撞飛了。警察先生,你會幫我抓住那群傢伙吧?」

  「我明白了。月台上設有監視鏡頭,會有人去分析。順說一提,我不是警察,我是消防員。」

  「我想要你幫我找回我的手提包,電車撞過來的時候,好像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。」

  「日本人什麼鬼由他去死吧!」

    某個圍觀的人大叫之後,響起零落的掌聲。

    男人嘆了一口氣。

  「正因為盡是那種笨蛋,才會變得厭惡城市。」男人搔了一下脖子,又打了呵欠︰「吶,還要多久才會幫忙拉我出來?」

  「差不多有一個叫電動油壓剪(SS)的機器會送到,到時候就可以把你救出來。會有一個本來是閉上、形狀類似是剪刀的東西,伸進月台與車廂的底部,然後以油壓的方式開出隙縫,就可以絲毫無損把你救出來。」

  「我腰以下都沒有感覺。不會是已經沒有了吧?」

  「如果雙腳被切斷的話,你一早就死掉了。大腿根部有股動脈,切斷的話幾秒就會失血致死。你處於現況已經差不多一個小時,而且還有力氣說話呢。不過不要太樂觀,這種程度的事故,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跡。」

  「積克。」隊長偏了一下頭,表示要我過去。

  「失陪一下。」

    隊長把我帶到男人不會聽到我們對話內容的地方後,轉身面向我︰「你們聊了什麼?」

  「他在問我還有多久才能把他拉上來。」

  「你回答什麼?」

  「我告訴他,在S.S送來之前要忍耐一下。油壓剪還沒送到嗎?」

  「已經送到了。」

    此時,對講機傳來呼喚。

  「你也一起來。」

    與男人有一小段距離的月台上,有相關人員操作著災難用的纖維內視鏡。在場也有醫療隊的頭兒,馬爾布茲圓滾滾的巨型身軀。他的表情一如既往,就像一隻把蟲子嚼爛,苦不堪言的鬥牛犬。

    他們拚命想捉到男人藏在電車與月台的陰影下、無法看見的下半身。

  「怎麼樣?」

  「不知道。」

    鬥牛犬低聲回答隊長的提問。

    他手持纖維內視鏡,指示隊員在需要檢查的地方按下照相機快門。

    男人擔憂地望向這邊。

  「你繼續待在那傢伙身邊。不過,你拖延一下,跟他說S.S還沒送來。」

  「我明白了。」

    男人就像等待主人給飯的小狗一樣,等候我走近。

    「吶,你們在那邊看什麼?」

  「尋找油壓剪放置的地方,以免在不適合的位置施壓,把你壓扁。」

  「我叫Itou-Juji,你會寫漢字嗎?」

  「我會,一點點。」

  「可惡。」男人臉容扭曲。

  「會痛嗎?」

  「嘿嘿,倒不如說覺得胸口很悶。好像一直有根棒子從喉頭刺進胃裡一樣……你媽媽是哪裡人啊?」

  「她來自東京,聽她說是葛飾區。」

  「我老爸跟老媽都是來自長野的。那個時候……」

  「殺掉日本鬼子!」

    警戒線對面傳來叫聲。又有人拍手。

  「到現在還會有那種傢伙,真叫人傷腦筋。」

    男人瞥了一眼圍觀的人,露出微笑。

  「那個時候,你的媽媽在國外吧?」

  「是的,好像是在美國明尼蘇達州留學。」

  「情況應該很糟糕吧?」

  「聽說是的。」

  「我的家人全部都在國內。中子彈投在村莊附近的小鎮,一人不剩,就像地獄一樣。建築物完好無缺,但從人類到狗、貓、雞,所有生物聽說都死光光。始作俑者是那群混蛋政治家,他們去死不就好了?」

  「從結果上來看,不也是這樣嗎?」

    此時,隊長傳來呼喚,我站了起來。

  「我馬上回來。」

  「叫他們手腳快一點啊!我想洗澡。」

    男人笑著舉手說。

 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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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會異類的死亡

平山夢明

某受唾棄者之死 (一)

    緊急召喚電話打來時,正好是我載著克萊兒和艾美到「艾爾方索」的停車場,把煞車桿拉好的時候。

  「積,求求你。」

    坐在助手席的克萊兒碰了我的肩膀,像確認般看了後座的艾美一眼,然後搖頭︰「求求你。」她第二次開口說了零零碎碎的日語。當克萊兒使用日語,意味她是認真的。

    我明白她的苦衷。一家三口已經兩個月沒有一起吃飯過,加上直到昨天為止,我一直被工作耍得團團轉,不停書寫噴射機燃料儲存設施爆炸的報告書,以及應付受傷隊員與其家屬。回過神來,每天如是。像個普通男人放下工作、在自家床上睡頓好覺,已經是半年前的事。老早就忘記床墊在背後會有何觸感。

  「艾爾方索」是這一帶最難訂位的南義西西里菜餐廳。廚師毫不吝嗇地使用橄欖油去烹調義大利麵、吉列肉排,這些佳餚更被《司諾克雜誌》報導過。從卡爾口中得知主廚的兒子隸屬水天宮第四十五團,我用盡手段、好不容易才能讓名字溜進今晚的訂位名單內。

今晚是我們第八年結婚紀念日。

緊急召喚的電話不會停止——我觸摸著口袋裡打火機般大小、鳴響震動的東西,猶豫不決。

  「積……你是得到隊長的許可吧?」

  「對,他讓我今天當作休班。」

  「緊急出動的隊員,又不是只有你一個。」

  「對。那麼,這樣好了……只問一下情況,問完就算。總不能無視掉吧!不然吃飯也吃的不安心。只問情況,然後我只用口頭下指示。花個五分鐘十分鐘……聽好,你先帶艾美進店裡吧。」

  「一定喔!」

  克萊兒堅定地看著我的眼睛,然後下車,牽著艾美的手向餐廳走去。黑色的長裙與她的金色長髮很相襯。艾美不斷回頭揮手,克萊兒卻頭也不回直至消失於入口處。

  「貝克特。」我回應道。

  「積克……」傳來隊長沙啞的聲音。隊長親自聯絡代表事態嚴重,而且接下來的說話能夠確定事情的確非常糟糕︰「抱歉……」勇猛果敢的隊長向非值日的下級班長道歉,這意味著絕對服從,即將下達的命令無容拒絕。

  「可惡!」溜口而出的話立即得到回覆。

  「怎麼了?」

  「啊、沒有……」

  「你現在、在哪?可以來地下鐵市谷站嗎?不,給我過來。」

   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告知我的所在地。

  「可是……隊長,今天不是我值日,我與老婆和女兒已經約好了今天要一起吃晚餐……其實已經開始吃了。」

  「那實在太好了。一口也無法享受就把你召回來實在是,連我也會心痛。你立即整頓一下過來吧。考慮到會交通擠塞,應該要花個四十分鐘吧?你駕車過來,附近的地下鐵現在無法使用。你老婆女兒之後就乘計程車吧,別忘記拿收據。聽清楚沒有?」

  「隊長,今天是我的結婚紀念日……」

  「我知道。我和老婆二人在紀念日慶祝水晶婚,結婚十五週年。你們第幾年?」

  「第八年,是青銅婚。」

  「第八年又叫橡皮婚,沒什麼大不了……我掛掉電話囉。有個中年男子失足,那傢伙夾在電車與月台之間。只是件小事,但沒有你卻不行。」

  「為什麼?這種日常工作不用我來做也……」

  「情況變得有點難搞啊。半徑六十公里以內除了你以外,找不到任何合適人員。」

  「我不明白。」

    隊長頓了一下。

  「傷者是日本人,而且血統純正。」

 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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