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前分類:社會異類的死亡 (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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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會異類的死亡

平山夢明

某受唾棄者之死 (五)

  「終於和他的家人聯絡上了,太太與女兒現正趕過來。」隊長深吸了一口氣。

  「大概要多久?」

  「時間是明早六時,於羽田抵達,現在身處太平洋上空。他們住在夏威夷的壇香山,美軍以他們是日本人為由,拒絕了我們噴射機的申請,不然四個小時就能來到……」

  「有向太太說明情況嗎……?」

  「是當地的隊員送她們到機場,期間應該有說明。」

  「她有說嗎?把真相告訴他……」

  「不清楚。」

  「我還沒找到可以稱作答案的東西。」

  「偏西風肆虐的關係,飛行狀況相當嚴峻。考慮到安全,限制只能通話一次。」

  「了解。」

  「通話結束後,馬上以油壓剪將傷者救出。這是命令。」

    隊長平靜地說道。

    我呆站原地。

  「包括相關的交通機關,事件影響到的人已經超過十萬人以上,無法如此下去。」

  「你的意思是,現在只要不被署長、站長那些高層問責就可以了嗎?」

    隊長保持沉默。

  

    回到月台的途中,醫療隊人員向我搭話。

  「積克,傷者有沒有地方不妥?因為痛楚大概達到臨界點。」

  「看樣子沒有。」

  「這樣啊……給我好好觀察,根據情況再幫他注射嗎啡。」

  「了解。」

  我不在的期間,男人好像老了十歲一樣。

  負傷將近四個小時,他的眼睛已經失去光彩。

  「你還好嗎?」

  「還好,回來真晚。」

  「相信已經有人跟你說明過,我們聯絡上你的家人,你希望的話,可以在飛機上通話。」

  「怎麼回事?」

  「誒?」

  「只不過一宗單純月台掉落事故而已,為什麼花那麼多時間,又讓地下鐵停駛,還讓我跟家人在機內通話。趕緊把我拔出來不就完事了嗎?」

  「一切只是以防萬一。你被電車緊夾,處於無法檢查傷勢的不明狀態,一定要慎重處理。」

  「原來是這樣啊……可惡!」

  突然,他舉拳揮打月台、自己與車身。

  我想要出手制止,卻被他一手撥開。

  「可惡!可惡!可惡!」

  「請你冷靜。」

  圍觀的人群中某處響起了歡呼聲,以及模仿他的叫聲。

  「只有一個問題,你老實回答我。」過了一陣子,男人喘著氣雙肩起伏,一臉嚴肅地說︰「立場交換的話,你會想在自己身上採用同樣的做法嗎?」

  我無法即時回答。

  「不想」我把湧到喉頭的話吞回去。

  「傑克,與太太的電話已經接通。屏幕現在拿過來給你們。信號接收得果然不太好。」

  從站長室收到無線電之後,看到一個拿著屏幕的隊員從樓梯側走來。

  「很可惜天氣惡劣,信號不太好。請你有僅此一次的心理準備去通話。」

  男人拿起連接著屏幕的話筒。

  「喂……」充滿金屬磨擦的雜音。

  「……喂,老公……」

  聽到溫柔的聲音,男人的臉上回復明亮。

  「惠美。」

  「會難受嗎?……現在,我跟知惠正在趕來,你要加油喔。」

  好像對方就在面前一樣,男人不斷點頭。

  「沒事的,你在醫院等我吧。」

  「……她……啊……」

  「什麼?你說什麼?」

  「知惠今天早上,學會走路了。」

  「真的嗎?這樣啊……這樣啊……」

  「我還拍了影片。」

    這一瞬間,男人看著我。我把視線移開。

  「可惡,好想活下去。不行嗎……沒辦法嗎……」

  「爸爸。」突然,傳來一把天真無邪的聲音。

    男人溢滿眼淚。

  「知惠、知惠,你要乖喔!」

    雜音將通話中斷。

  「我會死吧。」

    我沉默不語,男人突然微笑。

  「明天與後天都會繼續活下去的人,別對垂死的男人說謊啊!」

   我點點頭。

    通話奇蹟地復活。

  「謝謝你……老公……真的謝……」女人呼喊著。

  「我也是!我也是啊!!」

    通話再次中斷後,再也沒有連接上。

    男人交回話筒。

    我的對講機中傳來隊長的指令。

  「現在我們會將你救出。來準備一下。」

    男人默然點頭。雙唇顫抖不已。

    月台上擺放了醫療床墊與擔架床。

    量度好安全距離,油壓剪伸進了男人身旁兩側。

    我在男人兩邊腋下圍著救急用繩索,準備把他拉出。

  「口令一到,大家會同時把你拉出。請你放鬆身體。」

  「發生了各種事,謝謝你。」

    我握著男人伸出的手。

  「我有一個請求。我的褲袋裡有一把儲物櫃鎖匙,是上野車站的。可以請你把它交給我老婆嗎?……裡面有非常……非常重要的東西。」

  「我明白了。」

    繩索已經綁好。

    隊長在行動組裡作最後確認。

  「我不會死喔!我要嚇你們全部人一大跳。」

    男人環視我們,大笑著說。

  「3、2、1。GO!」一聲號令,油壓剪開始運作。

    數秒後,男人臉上的緊張緩和了。

  「拉!」

    觸電般,男人痙攣了一下——僅只如此。他睜著眼,就好像眺望遠方的星晨。就此當場離世。

    褲袋裡沒有鎖匙。

    盡可能去搜尋,也一無所獲。

 

    翌日的黃昏,男人被運進貨物室,與妻子一起回到壇香山。

    自此以後,我在結婚紀念日那天都會多斟一杯最好的酒,就這樣一直放到宴會結束。

    沒有解釋理由。

 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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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會異類的死亡

平山夢明

某受唾棄者之死 (四)

    「我們幫你輸血,請你簽署承諾書。」

    男人抬起頭來。

  「要到什麼時候才救我出來啊?」

  「痛楚很強烈嗎?假如難以忍耐的話,我可以幫你打止痛針。」

    男人打算在我遞上的文件上簽字,但伸手接過的原子筆,馬上從手中掉落。

  「從剛才開始,手指就抖個不停,嘿嘿。吶,你看到那邊的傢伙嗎?」他指向湊熱鬧的群眾︰「那個穿白罩衫的黑髮女人,她旁邊不是站著個西裝穿得很氣派的亞洲人嗎?剛才一直朝我舉中指,就是叫我趕緊去死的意思啊。」

  「這種事不用在意。」

  「他們想看到我們日本人逐漸死去。不過很可惜,我不會死掉。」

  「沒錯,就是要抱著這種心態。」

  「我有一個女兒,下個月就要一歲了。你啊,老婆是日本人嗎?」

  「不是。」

  「我和我老婆都是日本人。日本人在全世界只剩兩千人,是即將消失的民族。」

  「所以現在全球都十分珍視這個民族。」

  「你說的是<指定保存的種子>吧?因此你要大費周章出差跑到這裡來吧。『要求於死亡.受傷時提供詳細報告。由專人組成的保存委員會為種子評級,曾犯下蓄意謀殺、虐待之種子除外。』總之就像瀕危物種紅皮書的人類版本一樣。你知道嗎?在這六十年內,有三百個民族已經從地球上消失。不過啊,有一半原因都是因為我們啦。」

  「日本開發生化兵器失敗引致<傳染病爆發(Out break)>,這套說法強烈傾向否定論喔。」

  「那是因為証人徹徹底底消失了。他們明知開發兵器卻保管失敗,害市民都淪為實驗老鼠,所以下場都……不只如此,還殃及鄰國,最後演變成地球規模的大慘劇。可以理解為什麼人們直到如今都唾棄我們,假如換我在他們的立場,也會做相同的事情啊。」

    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再次舉起中指,放聲怒吼︰「快讓電車動起來!趕快把他輾死吧!」

    醫療隊看過承諾書,就開始進行輸血。

    男人的臉上已經開始出現像雀斑一般的瘀血。

  「啊啊,真熱。」男人擦過額頭的汗。

  我依然彷如夢中,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男人,已經與死人無異——而我一點實感都沒有。也就是說,他能活命不過是無數個偶然下的結果。只要有針頭般大小的變化,當中的平衡就會盪然無存。我卻沒有一絲緊張,覺得一切只是某個程序搞錯了,只要一打開油壓剪,原來大家都想多了,男人會像個普通的傷者般疼痛呻吟,然後我們就用擔架把他抬出去。這個想像,在我腦海揮之不去。這樣還比較符合現實。說到底,我怎樣也無法相信這個男人會即時死亡。

  「啊對了,我有個女兒,差不多快一歲。可以幫我聯絡我的家人嗎?我剛才有跟那個身形很巨大的人說過。」

  「不用擔心,相信已經在聯絡。」

    然後男人在胸前的口袋裡拿出錢包。

  「巧合這回事真可怕呢,我平常都把這東西放在屁股後的口袋裡,剛才坐的電車椅子,硬得不行,坐得我心煩氣躁,就把它改放到胸前了。要是還在屁股的話,就無法拿出來了。」

    我點點頭。

    男人從錢包裡面拿了一張折疊了的相片。

    上面有一個抱著嬰兒的黑髮女人朝鏡頭微笑。

  「去年啊,我在夏天的時候回去,在海邊借了個房子,雖然只住了三天,但那是最棒的三天。」

    男人斷掉的指甲上,染滿黑油、粗糙不堪。那是一雙工人的手。

  「我離鄉到這邊的汽車組裝工場工作,大半的工資都存進銀行,能寄給她們的生活費也相當緊絀。當然我自己也只是勉強糊口。午餐吃泡水後膨漲的吐司邊,晚上完全是自己做飯。一元我也不想浪費。過了沒有酒水、沒有賭博的三年。一直以來我都是個一事無成的男人,但這三年,我的確撐過來了。為什麼呢……我也不知道。要找個理由的話,也許是因為有了老婆和女兒吧。或者是因為年紀變大了吧。」

    一瞬間,男人的胸口被某個東西擊中。

    那是生雞蛋。擊中的同時響起了零落的掌聲與責難的喝倒彩聲。

  「你還好嗎?」

    我把手帕遞給他後,站了起來盯著圍觀的人。

  「唏!香蕉人先生(Mr. Banana men)!」

    某人說罷,竊笑聲隨即四起。

    我採取進一步行動,用無線電聯絡協助疏散圍觀群眾。

  「沒關係,都習慣了。從懂事起就這樣被對待。比起那種事,我弄髒了你的手帕,真抱歉。太好了,沒有沾到相片。」男人把相片放回錢包,再收進胸前的口袋。「不過呢,今天傍晚,銀行的審批終於通過我的事業資金貸款了!因為我有依照它的要求,以擔保的形式累積定期存款。我最快下禮拜就可以辭掉工場,回到家人的身邊。你猜猜看我打算做什麼?」

  「猜不到。」

  「我們兩個打算開家日式串燒店,已經找好心儀的店面,業主竟然人品不錯。店鋪雖小,但很晚也有人流。」

    男人咳嗽不已,手拳沾上血跡。他驚愕地看著,然後把視線轉移到我身上。男人沉默不語。他望向月台上其他隊員,其中幾人與男人眼神對上的瞬間,別過臉去。

    男人的視線又回到我身上。

  「我能得救嗎?」

  「當然。現在,大家都為了這件事拚命。」

  「說得也是,這種死法連蟲都不如呢。」

 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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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會異類的死亡

平山夢明

某受唾棄者之死 (三)

    「下肢壓傷,幾乎整個下半身都出血。目測傷者大量出血,相信股動脈的傷勢亦相當嚴重。」

    在站長室,鬥牛犬的部下向我們報告纖維內視鏡的目測結果。

    然後,與我同隊的隊員站起來說明車廂情況。

    「該節車廂屬於電動車廂,由德國GSMG公司製造。總重量約210公噸,一節車廂重26公噸。若要在施加壓力予現傷者的情況下,抬起車廂的話,有必要動用到起道機。

    「施加壓力?」我不加思索,衝口而出︰「在這種情況下,還要施加更多壓力在他身上是什麼回事?」

    「閉嘴聽到最後。」 馬爾布茲不滿道。

    「為使用起道機,有兩項問題必須解決。第一,撤走前後多餘的車廂;第二,接電問題。必須將前後車廂拆走才能設置起道機,然而我們無法預測屇時加諸在傷者的重量會有何變化。雖然能夠確定數值會指向負數,但無法讀取振幅是多少。而針對第二點,大家都清楚地下鐵的構造,其供電來自路軌,而非車頂的集電弓(Pantograph),我們進行作業前,必須將電力切斷。由於本站隸屬防衛省機密設施所管轄,因此現正咨詢該部門。」

  「下個月應該就會有答覆了吧。」隊長話中帶刺,低聲說道。

  「杜坎,他還剩大概多久時間?」

  馬爾布茲向醫療隊人員詢問。

  「保持現狀的話,兩個小時。輸血的話可以再爭取差不多一個小時。不過,血液無法流通脊椎、腎臟和胰臟,身體機能將會相繼停止,因此沒有更多的時間……」

  「頂多三個小時嗎?也就是說不管如何,事情都會在新一天來臨前完結。」

  「那個……交通局那邊說不要讓地下鐵線路太不暢通……」站在背後有個穿著西裝襯衫的男人小聲說道︰「人命當然要尊重,但不管怎樣,各線路都擠滿從傍晚巔峰時段開始蜂擁的人潮,擠得水泄不通。如此下去,恐怕會發生二次事故……」

  「那到底交通局有說要怎樣處理嗎?」隊長轉身說道。

  男人彷彿想避過隊長的視線,低頭嘟嚷說道。

  「使用油壓剪……」

  「哼,如果傷者是白人的小孩,還會說同樣的話嗎?」

    馬爾布茲朝地下吐口水。

    我無法再抑制心中的疑問。

  「請等一下。為什麼要猶豫使用油壓剪呢?這樣下去,他隨時失血致死。不如現在立刻把他拉出來,送到醫院搶救?用油壓剪的話,就毋需撤走車廂。」

  房間裡的視線集中在一起。

  「隊長,你沒有向積克說明嗎?」馬爾布茲一臉厭惡。

  「勉強要個非值日的來應付傷者,哪有閒暇向他說明?」

    隊長嘆了一口氣。

  「怎麼說?」

  「我來說明吧。」馬爾布茲調整身體面向我,折疊椅吱吸作響。

  「積克,傷者本人現在,能夠以那個狀況活下來,全賴那班他打算搭的電車,和把他夾住的月台啊。上半身奇跡地絲毫無損、被夾的部位未有壓迫肺部,才能使心臟的血液和肺部的氧氣供給順行無阻。雖有出血,但在極端壓迫下,不送血到下半身也沒問題。因此,極少血量亦足以那個狀態維持生命。再加上全靠神經線被局部切斷,才能驚人地減輕他的疼痛。」

  「然後,假如是S.S,或者是其他東西,把他身上的壓力解除的話,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?」隊長補充說︰「血液一下子衝向下半身,斷裂的股動脈會再次出血。」

  室內被沉默支配。

  「我們是專業的,一切有可能的方法都已經研究過。」隊長以含糊的聲音說︰「遺憾的是,沒人救得了他。」

  「那麼該如何是好?我們就這樣,就像旁觀一隻被輾爛了一半的蟑螂嗎?」

  「答案在於他本人。積克,你懂得日語,比起我們,你更能夠理解他的心情。就由你去尋找答案吧。」

    隊長低聲說道。

 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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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會異類的死亡

平山夢明

某受唾棄者之死 (二)

    車站月台人山人海。

    隊長與貌似鐵路警察的男人商討期間看到我,招手叫我過去。

    周圍傳來助興一般的拍掌聲。

  「男人在這後面。位於八節車廂的第四節,靠近正中央的車門。」

  「看熱鬧的人不會太多嗎?要調配人手去,不然……」

  「我正要去,人手不足啊。」隊長嘖嘖咂嘴,沿著月台走去。

    車廂早已清空且車門關閉。

    捲起遮蔽用的帆布,就看到失足落在月台空隙的男人。

    他的雙手就放在月台上,宛如坐在吧台的客人打算點酒一樣。

    附近的醫療隊,以及與我同隊的同伴在車頭與事故現場來來往往。

  「他是我的同隊隊員,現在由他來接手。」    

    我蹲下來向男人打招呼。

  「我是積克。在離開這裡之前,我都會在旁支持。」

    說罷,男人睜大雙眼。

  「是日語,你會說日語!?」

  「沒錯,因為家母是日本人。」

    男人面露喜色吹了一下口哨,隨即皺起臉容。

  「嘿嘿,不行,胸口會痛。」

    男人的身體在月台與車廂之間的空隙,被擠壓於約十公分的空間。

  「不用慌張。現在救援隊已經著手準備把你救出,醫療隊亦隨時待命。」

  「剛才他們不知道想要幫我注射什麼,我馬上大喊『給我小心點,我是日本人!』。」

  「什麼時候?」

  「三、四十分鐘之前。」

  回頭一看,隊長對我聳一聳肩︰「我們在本人同意之下,抽取了唾液作DNA鑑定,確認了他的血統純正。現在,一切救援情況要向NEGM(國際民族安全保障機關)報告。」

  我皺起眉頭,真棘手。

  「然後,我現在就這樣等人把我拉上去。」

  他又再次說回日語。

  「說日語沒問題嗎?」

  「說日語比較好。我本來就不擅長英語,加上這種時候更加無法平靜下來。」

  「你可以首先告訴我,為什麼事情會這樣嗎?」

  「有幾個大概是高中生的年輕人在聚集,其中有一個在柱子小便,我去警告他說︰『喂,別尿在那裡!要尿就去廁所尿!』然後他們就老老實實離開了,真是的。之後我放心下來走進電車的瞬間,就被撞飛了。警察先生,你會幫我抓住那群傢伙吧?」

  「我明白了。月台上設有監視鏡頭,會有人去分析。順說一提,我不是警察,我是消防員。」

  「我想要你幫我找回我的手提包,電車撞過來的時候,好像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。」

  「日本人什麼鬼由他去死吧!」

    某個圍觀的人大叫之後,響起零落的掌聲。

    男人嘆了一口氣。

  「正因為盡是那種笨蛋,才會變得厭惡城市。」男人搔了一下脖子,又打了呵欠︰「吶,還要多久才會幫忙拉我出來?」

  「差不多有一個叫電動油壓剪(SS)的機器會送到,到時候就可以把你救出來。會有一個本來是閉上、形狀類似是剪刀的東西,伸進月台與車廂的底部,然後以油壓的方式開出隙縫,就可以絲毫無損把你救出來。」

  「我腰以下都沒有感覺。不會是已經沒有了吧?」

  「如果雙腳被切斷的話,你一早就死掉了。大腿根部有股動脈,切斷的話幾秒就會失血致死。你處於現況已經差不多一個小時,而且還有力氣說話呢。不過不要太樂觀,這種程度的事故,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跡。」

  「積克。」隊長偏了一下頭,表示要我過去。

  「失陪一下。」

    隊長把我帶到男人不會聽到我們對話內容的地方後,轉身面向我︰「你們聊了什麼?」

  「他在問我還有多久才能把他拉上來。」

  「你回答什麼?」

  「我告訴他,在S.S送來之前要忍耐一下。油壓剪還沒送到嗎?」

  「已經送到了。」

    此時,對講機傳來呼喚。

  「你也一起來。」

    與男人有一小段距離的月台上,有相關人員操作著災難用的纖維內視鏡。在場也有醫療隊的頭兒,馬爾布茲圓滾滾的巨型身軀。他的表情一如既往,就像一隻把蟲子嚼爛,苦不堪言的鬥牛犬。

    他們拚命想捉到男人藏在電車與月台的陰影下、無法看見的下半身。

  「怎麼樣?」

  「不知道。」

    鬥牛犬低聲回答隊長的提問。

    他手持纖維內視鏡,指示隊員在需要檢查的地方按下照相機快門。

    男人擔憂地望向這邊。

  「你繼續待在那傢伙身邊。不過,你拖延一下,跟他說S.S還沒送來。」

  「我明白了。」

    男人就像等待主人給飯的小狗一樣,等候我走近。

    「吶,你們在那邊看什麼?」

  「尋找油壓剪放置的地方,以免在不適合的位置施壓,把你壓扁。」

  「我叫Itou-Juji,你會寫漢字嗎?」

  「我會,一點點。」

  「可惡。」男人臉容扭曲。

  「會痛嗎?」

  「嘿嘿,倒不如說覺得胸口很悶。好像一直有根棒子從喉頭刺進胃裡一樣……你媽媽是哪裡人啊?」

  「她來自東京,聽她說是葛飾區。」

  「我老爸跟老媽都是來自長野的。那個時候……」

  「殺掉日本鬼子!」

    警戒線對面傳來叫聲。又有人拍手。

  「到現在還會有那種傢伙,真叫人傷腦筋。」

    男人瞥了一眼圍觀的人,露出微笑。

  「那個時候,你的媽媽在國外吧?」

  「是的,好像是在美國明尼蘇達州留學。」

  「情況應該很糟糕吧?」

  「聽說是的。」

  「我的家人全部都在國內。中子彈投在村莊附近的小鎮,一人不剩,就像地獄一樣。建築物完好無缺,但從人類到狗、貓、雞,所有生物聽說都死光光。始作俑者是那群混蛋政治家,他們去死不就好了?」

  「從結果上來看,不也是這樣嗎?」

    此時,隊長傳來呼喚,我站了起來。

  「我馬上回來。」

  「叫他們手腳快一點啊!我想洗澡。」

    男人笑著舉手說。

 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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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會異類的死亡

平山夢明

某受唾棄者之死 (一)

    緊急召喚電話打來時,正好是我載著克萊兒和艾美到「艾爾方索」的停車場,把煞車桿拉好的時候。

  「積,求求你。」

    坐在助手席的克萊兒碰了我的肩膀,像確認般看了後座的艾美一眼,然後搖頭︰「求求你。」她第二次開口說了零零碎碎的日語。當克萊兒使用日語,意味她是認真的。

    我明白她的苦衷。一家三口已經兩個月沒有一起吃飯過,加上直到昨天為止,我一直被工作耍得團團轉,不停書寫噴射機燃料儲存設施爆炸的報告書,以及應付受傷隊員與其家屬。回過神來,每天如是。像個普通男人放下工作、在自家床上睡頓好覺,已經是半年前的事。老早就忘記床墊在背後會有何觸感。

  「艾爾方索」是這一帶最難訂位的南義西西里菜餐廳。廚師毫不吝嗇地使用橄欖油去烹調義大利麵、吉列肉排,這些佳餚更被《司諾克雜誌》報導過。從卡爾口中得知主廚的兒子隸屬水天宮第四十五團,我用盡手段、好不容易才能讓名字溜進今晚的訂位名單內。

今晚是我們第八年結婚紀念日。

緊急召喚的電話不會停止——我觸摸著口袋裡打火機般大小、鳴響震動的東西,猶豫不決。

  「積……你是得到隊長的許可吧?」

  「對,他讓我今天當作休班。」

  「緊急出動的隊員,又不是只有你一個。」

  「對。那麼,這樣好了……只問一下情況,問完就算。總不能無視掉吧!不然吃飯也吃的不安心。只問情況,然後我只用口頭下指示。花個五分鐘十分鐘……聽好,你先帶艾美進店裡吧。」

  「一定喔!」

  克萊兒堅定地看著我的眼睛,然後下車,牽著艾美的手向餐廳走去。黑色的長裙與她的金色長髮很相襯。艾美不斷回頭揮手,克萊兒卻頭也不回直至消失於入口處。

  「貝克特。」我回應道。

  「積克……」傳來隊長沙啞的聲音。隊長親自聯絡代表事態嚴重,而且接下來的說話能夠確定事情的確非常糟糕︰「抱歉……」勇猛果敢的隊長向非值日的下級班長道歉,這意味著絕對服從,即將下達的命令無容拒絕。

  「可惡!」溜口而出的話立即得到回覆。

  「怎麼了?」

  「啊、沒有……」

  「你現在、在哪?可以來地下鐵市谷站嗎?不,給我過來。」

   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告知我的所在地。

  「可是……隊長,今天不是我值日,我與老婆和女兒已經約好了今天要一起吃晚餐……其實已經開始吃了。」

  「那實在太好了。一口也無法享受就把你召回來實在是,連我也會心痛。你立即整頓一下過來吧。考慮到會交通擠塞,應該要花個四十分鐘吧?你駕車過來,附近的地下鐵現在無法使用。你老婆女兒之後就乘計程車吧,別忘記拿收據。聽清楚沒有?」

  「隊長,今天是我的結婚紀念日……」

  「我知道。我和老婆二人在紀念日慶祝水晶婚,結婚十五週年。你們第幾年?」

  「第八年,是青銅婚。」

  「第八年又叫橡皮婚,沒什麼大不了……我掛掉電話囉。有個中年男子失足,那傢伙夾在電車與月台之間。只是件小事,但沒有你卻不行。」

  「為什麼?這種日常工作不用我來做也……」

  「情況變得有點難搞啊。半徑六十公里以內除了你以外,找不到任何合適人員。」

  「我不明白。」

    隊長頓了一下。

  「傷者是日本人,而且血統純正。」

 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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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會異類的死亡

平山夢明

某邊緣者之死 (四)

JJ從大街走了大約十分鐘去到公園的長椅坐下,眼前有滑梯、鞦韆和泥沙池。天氣太過炎熱,以致連樹蔭下都不見有人在。早就日過中午,想起自己從朝早起就什麼都沒吃,因此從長椅站起來,走到遊玩設施的另一端喝水,喝到肚皮脹起。然後洗了把臉,也沖了下頭,濕淋淋地回到樹蔭下,倒坐在長椅。微風輕送撫摸著脖子讓他十分舒適。

 JJ他決定放棄了。反正他一生直到目前為止,也有過多少該做的事沒去做,選擇了去逃避、去遺忘。為什麼事到如今卻如此執著?連他自己也不清楚。嘆了口氣,掩著自己的臉。離開這個城鎮吧。雖說去什麼地方都不會有何改變,但起碼總比待在這裡好……JJ閉上雙眼,然後不知不覺間,朦朦朧朧地睡著了。

 睡醒過來,周圍已經徹底變得昏暗。這附近只要天色稍暗,就會湧來一群腦袋有問題的小屁孩。這群童黨會為了解悶,而向跟JJ一樣的浮浪者點火,或痛打一身後扔他們進溝渠裡。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。就這短短的一瞬間,變成了泥塊的晴香又在他腦海裡甦醒過來。忽然,他瞥到有東西似乎掉在街燈旁的矮灌木叢下。以抬荒為生的JJ很眼尖,是一個比杯子稍大的白色物體。好奇心驅使下,他一屁股蹲下,伸手進去矮灌木叢裡,指尖碰到一條扁帶。他用食指和中指將它緩緩勾出來時,發出了乾燥拖行聲音,然後就拿到手上。是個水壺。外側還印著卡通人物,是女孩子用、有粉紅色蓋子的水壺,裡面空空如也。不知是否丟掉多時,壺身沾滿泥巴。在燈光下能看清楚印刷圖案上,有手寫的文字︰「O場晴X」最後一個字隱約似乎是「香」字。JJ猛地一震,周圍彷彿天旋地轉,他踉蹌踏地,口袋裡的五百日圓硬幣就這樣飛彈而出,逃走似的滾進暗處。JJ慌慌張張去追它之後,呆站在街燈之下好一陣子。

 酒吧營業中。老闆照舊扳著臉瞥了JJ一眼,不過和昨夜同樣,忙著應付人頭湧湧的客人,所以只是放下一杯啤酒,再拿走了五百日圓硬幣後,鐵心要把JJ給無視掉。JJ非常感激。他坐在吧凳,把水壺放在雙腿上。他覺得這個一定就是晴香弄丟的水壺。父母大概有什麼事情要辦,所以把她留在公園裡。玩得興高采烈的晴香沒有發現父母走了,因此也沒有出去找他們。一定是這樣。然後深夜時分,就遭遇巴士或卡車的交通事故。

 真可憐,不是一般正常家庭長大的孩子吧?帶她出來的應該是母親。母親並非為了逃離丈夫的暴力對待,而是想要自己逃走,和其他男人私奔,終於狠下心腸將晴香丟在這個城鎮。不過總算有絲毫作為家長的於心不忍,在水壺裡放了點水,讓她口渴的時候可以喝。希望有哪個熱心的人,會成為晴香的養父母,或者帶她到兒童福利機構。

 然而,晴香並沒有得到以上的待遇。

 只要第一輛車輾過她後肇事逃逸,第二第三輛車就不會覺得輾過的是人了。之後,手腳、頭也支離破碎的,粘附在一輛又一輛輾轢過她的車輪上,東來西去斷落在各處。最後剩下的就只有,那堆像泥塊一樣、像馬糞一樣的堆積物。毫不知情的母親仍在高床暖枕中,偶爾,掛念不知正在何處生活的骨肉,緬懷著自身的不幸,想到因萬不得已才拋棄孩子而落淚。

 吶,我問你啊。這條大街,就算有人被車撞,大家也會裝作不知道吧?」

  JJ問道並肩坐在吧台,看上去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男人。

 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。」男人說。立馬作出否定以後,稍微轉頭看了一下周圍,點點頭又說︰「不過呢,雖然不能大聲說,但住在這裡的傢伙,大家只會考慮自己的事情。車裡有人死掉會放著不理,寶寶從窗子爬出半個身子來也好似沒事一樣,繼續開店的人多的是啊。去年也聽說過有類似的事啊!獨居的老婆婆做飯時,被火燒著了衣服,跑到街上求救卻沒有人來幫她。她就像一個著火的不倒翁,東碰西撞了好一陣子,一直燒到自然熄滅,就連骨都燒得黑漆漆的……

 怎麼會這樣。為什麼會這樣……

 這樣一說,男人瞇起眼睛,以更小的聲音耳語︰「因為沒錢賺唄。」

  JJ直到最後都無言以對。

 就算我離開了,晴香也依然緊緊粘附在地上。每當我在地上找到什麼時,都會想起晴香,也會想起什麼都沒有做的自己……

  三十分鐘後,JJ一把執起啤酒杯,把還剩大半杯的啤酒一口氣送進喉頭。

 老闆在角落鼓掌,不過傳不到JJ的耳內。

   

這份差事比想像中更棘手。

JJ現在,蹲在馬路上,打算把晴香剝離路面。

要把指甲強行擠進柏油路與晴香之間,又要慢慢地剝開,小心不要把她撕爛,這件事比他想像中更加費神。汽車駛過街燈與街燈之間的陰暗處,突然看到蹲在地上的人影,馬上急煞,按響喇叭,還從車窗探頭怒罵。只要稍有差池,JJ也會被撞飛。但這一切,毫不放在眼內,繼續一心不紊地幫晴香離開路面。

終於剝了出來以後,JJ用自己的汗衣把晴香包好。

晴香待過的路面沾滿發黑變色的油脂。

淡淡的腐臭刺激著鼻腔。

JJ環抱著晴香,走向城外的墓地。他決意至少要用自己的手為她安葬。

走近一座小型的靈園,一反往常,有股清涼的微風吹送。

把屍骸包裹在胸前,走在寂靜的小道上,JJ聽見遠方傳來一家人和樂融融的笑聲。聽著自己一步一步的腳步聲前進,這是一條他平日會避開不走的道路。

撲通一聲,JJ恐慌得喘不過氣,背脊傳來陣陣疼痛。一看之下,腳下滾來一個硬式棒球。在身邊兩旁蒼鬱的林間裡,發出類似指哨、口哨的聲音,他渾身一僵。

這可不是垃圾老爺子嗎?」從陰暗的林木裡傳來話語︰「那麼寶貝地抱著的是什麼?」「放下那東西的話,就讓你逃啊~」每句都由不同的口中說出。無礙於略帶稚氣的聲線,他們的語氣中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氣息,而且帶著讓人心寒的奇妙語調。

「老爺子……

他們完全沒有現身。

JJ就拔足而逃。

同時間,爆發出叫囂歡呼聲,腳步聲也逼近而來。

 

電視新聞

昨日,於OO靈園深處發現一具遭勒死的屍體。遺體的頭部由於被繩索纏繞後,以拔河的方式拉扯,因此頸部接近被切斷。現場發現一件屬於當事人的衣服,以及一塊損傷嚴重、屬於他人的人體部位。調查當局正加快著手進行鑑定。

     

註︰本篇標題原文為「或るはぐれ者の死」,當中はぐれ者可指離群、奇怪或被受厭惡的人等等。

 

(全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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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會異類的死亡

平山夢明

某邊緣者之死 (三)

 

幸的是店裡沒有客人。JJ慢慢地打開大門,進去裡面。

店主五十多快將六十歲、頭頂光溜溜得徹底。他一邊說歡迎光臨,一邊從角落的圓凳上打算動身起來,一看到是JJ就低聲「啊」了一聲,又坐了下來。

「幹嗎,原來是你啊。今天有什麼事?」

「老闆……有事想向你指教。我自己一個,都不知如何是好……

然後,戴著金絲眼鏡的店主露出了陰險的神情︰「麻煩就不必了。借錢也免談。」

「不是這回事。」

首次被認真對待的JJ非常高興,滔滔不絕地一口氣將「泥塊」的事告知對方。

店主面有難色地把說話聽完。

「總之就一次,我想你去看看。」JJ說完點一點頭︰「就在那邊而已。」

「啊,說的也是……

疑信參半的店主被JJ抓住手臂,走到外頭。

「這邊!這邊!」JJ走在前頭,急步想拉他到現場。

二人就站在酒吧前方,馬路的正中央。

「怎麼樣?」

店主聽過JJ的話,繼續保持面有難色地注視著泥塊,默不作聲。

「這個部分是手臂啊!就這樣緊緊地貼著身體。」

JJ一路摸著泥塊,一路拚命地指手劃腳去說明。即使四度被按喇叭,他們依然站在原地,過了一會兒才會到店內。回去的路上,JJ和店主的步調一致。

「對不起,我也做不出什麼判斷來,說不定你講的沒錯,這樣的話,就是警察的工作了。」

「對、對,就是這樣。是警察沒錯啊!所以老闆,你可以幫我聯絡他們嗎?」

二人就在店前的走馬燈商量,店主的禿額早已汗水淋漓。

「嗯——這樣行得通嗎……老實說,我還未能確信,那東西就像你所說的那樣。我這樣就幫你去通報,會起作用嗎……

「但是警察不會認真聽我這種人說的話,警察就是這種人。」

「不過,我也只是半信半疑。」

「可是,小孩子就這樣帶著破爛的身軀被放在那兒啊!你怎能打算袖手旁觀啊?」

「所以說,那個還不確定,全部都只是你自圓其說而已,因為我只看到一堆泥塊。」

「所以去跟警察說,讓事情弄個明明白白怎麼樣?」

「為什麼硬是要我做這種事不可?我可是有工作要做的。警察他們可不會鬧著玩的,和你不一樣。」

「怎麼會這樣……這不是太可憐了嗎?那個可是小孩子。那個孩子就在那兒,一直都孤零零。被摧殘殺掉後,就這樣放著沒人理。你們笑著過日子時,那孩子就扁塌塌的被丟在一旁啊!你們就在旁邊卻什麼都沒察覺到嗎?」

「我很忙的。」這樣說道的店主又回到店裡。

「你那時是多麼的親切啊!還給了我果汁,不是嗎?求你再用多一次這樣的親切啊!」

JJ懇求般朝理髮店吶喊。

再度,周遭的人們對JJ左閃右躲,開始形成了一個繞道而行的人流。

再一次,走向那塊疙瘩。嘗試東摸西摸著泥塊希望找出什麼線索來。然而,經過無數次的踐踏壓實,它就像一塊柔弱的岩石,拒絕接受任何檢查。不過,布塊的纖維與纖維之間粘著一起,在末端結成了一塊隆起。JJ深怕會扯破而小心翼翼地捧起它,心想這應該是汗衫的下擺。翻折出來後他認得出,這並不是普通的骯髒或污漬——是文字。整體都很淺色,勉強辨出的只有最後兩個字「晴香」

 突然,傳來揚聲器的聲響。是一輛巡邏車。

 JJ徐徐站了起來。

 你在做什麼?」甫抵達的年輕警官以揚聲器詢問一次,然後,又隔著車窗以平常的聲音再詢問一次。

 JJ晃了晃腦袋。一下喚起了他過去曾經多次被毆打的經驗。深藍色的制服、腰間的警棍,全部都象徵著有過不愉快經歷。

 這裡有孩子死掉……」只消這樣說,JJ就變得口乾舌燥。他會押我進警車,然後駛到城外人煙稀少的地方,打個痛快後才放我走……他有了心理準備即將會出現一連串熟悉的流程。

 你說真的嗎?那確實事態嚴重。」警官站到JJ面前,神色緊張︰「被害者在哪裡?」

 JJ指著自己腳邊︰「這裡。」

警官充滿懷疑地打量JJ指出的地方,然後望著他。兩次,眼睛游走在JJ與疙瘩之間。抬起頭來的警官臉上消去了緊張,掛上一個詭異的笑容。

 你在小看我嗎?」警官以從大街望過來湊熱鬧的人聽不到的聲量低語︰「抑或,喝醉得不知道做這種事會有什麼下場?」

    JJ搖頭。

    「不對,是真的。你看清楚啊!給我看清楚!這個是小孩子!連名字都有!」這樣說道的JJ蹲了下來,緊緊抓著疙瘩︰「看啊!這是手。肚皮的線條。雖然變得扁塌塌,但給我仔細看清楚啊!不要只看局部,看整體的話,一定會看得出來啊!這裡有寫著名字。」JJ拍著泥塊的表面。

    警官靠近了他,然後注視著他所指示的布塊表面,可是臉上並無浮現出他所期待的驚訝神情。

    「什麼都看不見呢。」

    「別傻了!」JJ大叫︰「這裡不就寫著嗎?晴香……是這個孩子的名字啊!!」

    警官一臉困惑︰「到底什麼回事?輸了要玩懲罰遊戲?還是和人打賭成功戲弄警官會有一罐啤酒?」他來回張望,尋找附近可能會有躲在陰影處偷看的同黨。

「不對!不對!是真的!這個是人類的小孩子!」JJ發出接近悲鳴的叫聲︰雖然只剩下驅幹。啊啊……為什麼你們都不明白啊……

 不明所以的是你的腦漿。如果這是人類的小孩子,自己的小孩不見了,她的父母怎會不出聲?」

 警官的說話叫JJ啞口無言。

 假如你說的沒錯,從這個圓滾滾的垃圾看來,可以推斷出孩子約三、四歲。她的父母發生什麼事?他們在哪裡?」

 JJ看著警官的臉,他覺得真不可思議。比起小孩子可能被輾爛這種重大事件,這個人更關心自己能否辯勝對方。

 父母什麼管他的。」JJ小聲絮叨︰「與父母沒關係,那是後話。現在要做的是,將這個孩子剝離這裡,對待她像個人一樣,然後証明這個城鎮的人腦筋都有問題。」

 腦筋有問題的是你吧。」警官抽出腰間的警棍,嘭、嘭地輕拍自己的手掌。瞇起眼睛,開始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︰「在公眾面前,我不能用這傢伙,但人們可不會一直都待在這兒的。」

 等一下,我什麼都沒幹!」

 到處都接到投訴,有店舖說你妨礙營業,也有女性通報被你觸碰到身體,還有說你想故意被車撞訛詐賠償……

 JJ理解到警官的意思後,變得垂頭喪氣,剛才的氣勢丁點也不剩︰「也就是說,你隨時都能帶走我,對吧?」

 警官點點頭︰「怎樣?現在老老實實待著,抑或去我們那邊過夜,然後去中心一趟?」

 聽到「中心」一詞,JJ全身一震。回歸社會矯正援助中心——社會螻蟻、不同種類的喪家犬和狂人蛇鼠一窩的地方;沒有味道的飯菜;跳蚤和床蝨的溫床;是一個罐頭,裡面壓縮了胡言瘋語、悲鳴嘆息。JJ在四十歲末曾經被收容在那兒,半年後能出來實屬不幸中之大幸。再繼續待下去,就會變得瘋瘋癲癲吧?那裡是有生之年也決意不能再回去的地方。

 怎樣?還打算繼續鬧事嗎?」觀察著JJ表現的警官詢問道。

 JJ頹然乏力地搖頭。然後耷拉著腦袋,蹣跚地走回行人路,消失於窄巷裡。

 警官為了確認JJ不會只是假裝順從,而花了很長時間目送他的背影直到見不到為止,才坐回巡邏車離開。

 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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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會異類的死亡

平山夢明

某邊緣者之死 (二)

 

一如所見,是堆沾滿泥濘的衣服。長度不超過五十厘米,兩端扁塌得與馬路一體化,僅是中央部分稍稍有點厚度。要是將黃豆粉麻糬隨便抹上去,等它變硬了,大概也會變成這樣子吧?JJ興味索然地用手指頭戳了一下,再戳了一下。正當他打算放棄,繼續越過這條馬路到對面的一瞬間,他身子猛地一震。雖然誰都不會去注意街上的浮浪者,但若然有誰看到這刻的JJ,那一下的抖動,明顯到大概會令人心想︰「喔,那人尿出來了吧!」

JJ回頭看了。然後,那東西的表面……他凝視著的部份,只是單純看到滿佈皺褶、被壓扁交疊在一起的布塊。一度,他精神恍惚地把視線投向大街上的店鋪,又再把目光落下之後,這次,確實以求救的眼神再度盯著兩旁的商店。倏地JJ被按喇叭,一輛卡車與他擦身而過。他沒有被嚇倒,只擺著同樣的表情,投以尋求協助的目光,看看店鋪前的行人,又看看腳下。他口中唸唸有詞,沒有繼續橫過到對面,只是回到之前靠著的柱子,頹然佇立。

「不可能……JJ視線落在馬路中心,一邊喃喃自語。他在原地碎碎念了足足十分鐘之後,再次橫過馬路。這次步履不再像剛才那麼不穩,而是抱著明確的心態,走到馬路中央。再一次,看到那個東西。棕色的泥塊。附在地上依然留有輪廓,也有些皺摺。將輪廓和皺摺整體,而非個別去看的時候,宛如從樹木間浮現出人面的錯覺圖片般,呈現了一雙手臂被強行摁進細小胴體的形狀。左側偏下方的軀幹彷如被扭擰摧殘過,歪曲的胴體既沒頭,也沒腳,只剩下衣服包裹的部分。JJ彎腰摸摸看,表面沾滿泥沙與塵土而粗糙不已,絲毫感覺不到柔軟觸感。然而,用手指頭觸摸過後,JJ毫不猶豫就確信這是個小孩身體的一部分。撫過標示著這是一副身軀的皺摺,以及交疊的布塊後,他意識到,這個姿勢正好就是小孩子在床上睡覺時,微微弓腰彎膝的狀態下遭到殘殺的。

「不……不得了……JJ手足無措地往回頭走,直接走到酒吧的門口。他拉扯橡木製大門的門柄,發現原來已經被鎖上後,攤大手掌猛地拍打大門。發現不會有任何回應後,就拐進了後巷。後巷還有未收拾好的掃帚和地拖。後門同樣打不開,但JJ卯足全勁不斷敲打鐵門,他知道,這個情況,大概,老闆是在打烊收拾完後小酌一杯。

「喏、老闆!喏!哎喲!」酒後他的聲音變得沙啞,但依然一邊大喊一邊拍門。沒有得到回應之下,JJ無可奈何又回到正門開始敲打橡木大門和玻璃窗。

人在裡面的話,一定聽到的。

男女老幼,路過的人們都皺著眉,避之則吉。他們的眼神都透露著——身上髒兮兮又醉醺醺的人在鬧事,真煩人啊

JJ一點都不在意這種事。

「喂!喏!」

突然傳來開鎖的聲音,大門打開了一條隙縫。老闆從裡面探出頭來,不知是否剛沖過澡,髮端還滴著水。

「老、老闆!」

老闆只瞪著JJ一言不發。

「老、老闆,不好意思,我有話想說啊!其實……

「你誰啊?」老闆連打量JJ和端倪情況的打算都沒有,僅僅直眼瞪著他的臉看。

「呀……那個,我(*)是昨晚打擾過貴店的人。稍微一下下就好,我有事商討……*原文為あっし,多用於職人的自稱。

「你是喝啤酒喝超級慢,慢得難以致信的那個人。」

「老闆,似乎發生了非常重大的事件……

「喝得慢成這樣的傢伙,我真沒見過。我經營這店,起碼三十年,喝啤酒慢成這樣的傢伙,我真的沒見過。」

「或許是我看錯,我發現了可怕得不得了的東西啊!我想去通報,應該要怎樣做啊?」

「我從未見過喝啤酒喝得那麼慢的傢伙啊!」

JJ跟前的大門關上了。

大門的另一頭,傳來碎碎唸的聲音︰「這樣的話,啤酒也太可憐了。」

「老闆!啤酒,不是在說酒啊!」JJ敲門說道。

JJ的拳頭已經完全麻掉,他忽然冷靜過來,走近一位故意避開自己而行,看上去富有教養的優雅老婦身邊。

「小姐!可以等一下嗎……

「好、好,我明白了。你說不得了的東西是?」老婦一瞬間變得警戒十足,但依然隨即微笑點頭。

「哎,那個啊!那裡……那個,你看得到嗎?正中間那邊,不是有隆起來嗎?就是那個啊!」

「真的要好好加油,請你加油啊!」老婦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前行,丟下JJ在原地。就像想用手掃走灰塵一樣,她輕輕拍了又拍JJ觸碰過的襯衫衫袖,然後走進前方相隔幾間店舖的女裝服飾店。

JJ依然不斷回頭看著穿梭的人們,所有路人都為了不與他眼睛對上,時而看一下大街,時而看一下手錶,時而看一下腳下。JJ一律毫不在意,走去搭話。

「吶,等一下。不好意思。」

「就一下下可以嗎?」

他愈是發出求助,人們的腳步就愈發加快,兜大圈繞過他而行。甚至出現為了避過他而離開行人路,走上馬路的人。

有一個看似紳士的男人。

JJ與他眼睛一對上,就一手把男人的手臂抓住。

「吶,求求你了,只是幾句話。」

接著,JJ的手腕傳來一陣麻痺刺痛。他知道是男人把他的手甩開之際,被男人的手錶打中。那是一隻看上來很高級的舶來品手錶。

「嗚!」JJ反射地按著手腕呻吟,同時某個東西擲中他的胸口掉在地上。

是一個五百日圓硬幣。

JJ把它拾起了。人們繼續離遠繞過他前進。突然JJ被不安驅使,質疑自己是否搞錯了,所以他走上馬路,再次接近那塊疙瘩,緊緊地注視著。巴士按響猶如大炮一樣的喇叭,駛停在JJ的面前。

車頭伸手即及,隔著擋風玻璃的司機怒沖沖地咆哮。JJ凝視那塊疙瘩,然後又回到原來的柱子旁邊。不過,這次他並沒有像剛才一樣莽撞地向途人搭話。他背靠柱子就像潰散了般,一點一點滑坐到地上,一邊啃著塞滿黑垢的指甲,一邊目不轉睛地注視被放置在刺眼日曬底下的那個東西。

那個東西果真是個小孩子……是人類——JJ如此想道︰有小孩子死掉並不是罕見的事,但沒有道理在死後,被人以這種方式置之不理。這樣簡直跟貓狗沒分別。不對,最近啊,不也有地方讓貓貓狗狗舉行和人類同樣的葬禮嗎?可是那孩子卻受到摧殘後,就這樣一直待在那裡。怎麼可能容許這麼可憐的事情發生!這不是貓狗,是人啊!在那種地方無人知曉,自己一個帶著被蹂躪過的身體,一點都不好,完全沒有道理要落得如此殘忍的下場。

JJ望向商店街的入口,留意到自己這邊的大街盡頭有盞藍紅白走馬燈,想起大概三個星期前,那家理髮店的店主請他喝過柳橙汁。猶如怪物來襲的炎炎夏日,JJ就像狗一樣,舌頭掛在嘴邊,在大街上徘徊,店主看不過眼而向他搭了話……JJ站了起來。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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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會異類的死亡

平山夢明

某邊緣者之死 (一)

JJ徹頭徹尾就對人畜無害。他一直在生活上待人溫和,對自己也格外寬容;比起要辛苦自己盡本分做事,他更優先去做些沒益處但會感到愉悅的事。正因是這種男人,所以年庚六十七歲,過著在街上流連的生活。今天烈日當空,與其說是夏天,倒不如直接叫作熱天更為貼切。這是一個會有電視新聞報導嬰兒床因太接近窗邊,導致睡在裡面的嬰兒燒傷致死的季節。JJ每天的日間就待在冷氣充足的圖書館,而夜晚則待在公園角落,免遭腦筋有問題的小屁孩騷擾。

那一天,久違六年,他拾到一個裡面放有萬元大鈔的錢包,所以花光了錢,在大街上的酒吧由入夜喝到朝早。喝了滿肚子的啤酒、蘇格蘭威士忌後,他從吧凳滑倒地上,同時將胃裡的東西撒滿一地,因而遭到老闆拳打腳踢,並拖到街外趕走。即便如此,JJ依然感到心滿意足。畢竟,這並非從酒屋收集不同空酒瓶後,混在一起喝的酒,而是真正的洋酒。再者,已經很久沒有喝洋酒喝到飽,也很久沒被當作客人對待過了。喝到中途,老闆雖然一度受不了JJ的臭味,但卻又無法抗拒金錢,這個情景,看得他很爽。

這家店雖然寒酸,但相當涼爽。對露宿者而言,深夜溫度也絕少降至三十度以下的日子,涼快得剛好的小店猶如沙漠裡珍貴的綠洲。JJ逐杯逐杯去點啤酒和威士忌,慢慢地飲啜。

「你這人哪,這裡可不是醫院,酒精要喝進肚子裡的吧?不是用來消毒嘴唇的!」雖然因為喝得極度低速,而惹來老闆不耐煩地揶揄,但JJ也笑一笑就蒙混過去。店裡還有很多其他的客人,所以那一晚,JJ未有一直被責難。加上,老闆忙於在常客堆中周旋寒喧、東聊西扯,根本沒空將時間浪費在JJ身上。

    總之對JJ來說,那晚實在是最棒的一晚了!唯一讓他在意的,只有「能繼續醉生夢死多久」這件事而已。任誰都一樣吧?酒醉之際,幾乎發生什麼事就會,都會變得不拘小節。壞話也好,壞心眼也好,倒霉也好,即使褲子的正中央沾上了污跡都好,基本上,只要喝得醉醺醺就會覺得「也沒什麼大不了」,並能一笑置之。然而,一旦開始酒醒的話,彷彿堵住耳朵的水又跑了出來,再次聽得見「不幸」嗡嗡聲地逼近。如此一來,豬朋狗友神情得意地輕拍他的膊頭想安慰他,他也覺得很討厭,即便有多年交情,但只是想一想也覺得厭煩。

    被老闆踢到的腰間隱隱作痛,無法站好的JJ決定爬在地上移動。離開酒吧門口後,他倚靠在柱子的陰影處。面前是馬路與繁華大街,車水馬龍的景象。有穿西裝的,也有沒穿西裝的傢伙們;有年輕的,也有不年輕的傢伙們;有女人,也有不是女人的傢伙們,還有走到半途突然面色一沉的女人們。他們從四方八面的街道而來,左至右、右至左,熙來攘往。

JJ一邊觀望他們,一邊嘗試物色著,如果是男的,或者能做朋友;如果是女的,或者能當妻子。但並無一人能夠成為對象。大家就像一堆接二連三忙著被彈來彈去的混帳柏青哥鋼珠。如此,JJ苦笑著。這並不是恥笑他們,他心知肚明,比起自己這種人,世上更需要的是他們。只不過,交朋友或者找妻子的話,則另作別論。

    他抱著膝頭,決定要恍恍惚惚、呆呆滯滯地愣著。試著直到毒死人的陽光稍微緩和之前,就這樣渡過今天。他把下巴搭在兩膝之間,聞著黏滿灰塵的長褲的臭味,即使餓著肚子、渴著喉嚨,也就此原地不動。想要由早到晚,一直發著呆。只要有乘涼的地方就能忍受炎熱,走運的話還會有風吹過。他將視線固定在與膝蓋平行的高度,以免自己會抬頭往上看。往上看的話,就必定會和一些低頭看著自己的視線對上。再者,普遍各位淑女都討厭被人從這個角度看著,她們似乎會誤以為對方想查探一下自己石榴裙下的情況。

    視線範圍內,他看到前方並排著一列被沙塵染污得帶點泥黃色的店鋪。有羅列出餐具與鍋具的雜貨店、郵局、書店、定食屋、蕎麥麵店、五金行、日式糕點店、蔬果店等等延綿不絕。郵局位於街角,交會於繁華大街與小街窄巷,大街小巷一直延伸到城鎮的另一邊。行道樹排列得像把缺齒的梳子,樹的前方零零落落會有車停下來。JJ一邊漫無目的地呆望著,一邊享受著耳內傳來砰通砰通的脈搏聲,聽著自己心臟律動的聲音。

    突然,有東西惹來JJ的注意。接近馬路的正中心。正前方。有一堆邋遢衣物。看上去就是一堆沾滿泥巴與城鎮塵渣的堆積物。它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這裡,JJ說不定也瞧見過。是什麼的殘骸?是貨車的商品?還是被風吹走的洗淨衣物;是廢品回收車的廢物?抑或只是醉酒漢在半夜脫掉丟下的襯衣?不過無論如何,現在也成為了乾涸柏油馬路上,微微隆起的一塊瘡痂。歷盡無數次、反反復復的日曬雨淋,早已牢牢地縫在路面,成為了馬路的一部分。JJ也只因靠倚在那柱子下,才留意得到。倘若一如既往在鎮內遊蕩,尋摸零錢和食物的話,他根本就不會注意到那東西。

不可思議的是,JJ變得無法移開視線。他覺得,一定是自己將那塊如今已經難以想像本來面目的疙瘩,與自己的身世,重疊了起來。被車輪輾過數百遍、數千遍,直至體無完膚的,被壓垮榨乾的,是他自己。那個身影變得甜美而恐怖地,迫近而來。只要我也有變成那副德性的覺悟,一切彷彿塵埃落定般使人恍然大悟,真的有趣——JJ頓覺到自己這麼在意的原因。

然後如是者,過了一個小時,快要接近兩小時。

很久之前——雖說這樣,也只是半年前的事,十公里外有座購物中心完工落成。興建期間有大型卡車通過這條繁華大街,進出無間。特別是最後施工階段,卡車數量有增無減,更不分晝夜地駛過。很多食肆老闆看著看著這個情況,開始期待卡車司機會順道光顧一下。但司機們忙於運送物資,怎麼也談不上有空去店裡休息,喝上一杯,結果食店門可羅雀。每當它們駛過,睡在地上的JJ都會隨著路面震蕩起來。那塊疙瘩,也是在那個時候形成的吧?JJ沒有很肯定,但覺得大概是這樣沒錯,就逕自接受了這個說法。

突然想起自己尿急的JJ站了起身,但未有走到店舖的後巷,而是橫過了馬路。他沒有經過思考,只是跟隨身體的本能反應。從建築物的陰影下走出來那瞬間,後頸像被放大鏡聚焦的炎陽灼燒一樣,一下子背脊熱得火燙。汗水從毛孔噴發而出,滑過腋下與臉頰,癢得像蟲子爬過。他若無其事地經過一部就在眼前的私家車。這刻,晨早的交通高鋒時段暫告一段落,車子能夠喘一口氣,大街也整體洋溢起一陣悠閒的氣氛。步履不穩的JJ朝大街的相反方向走去,正逐步接近那個東西。走過去的期間,JJ走的行車線有兩台、另一邊行車線有三台車經過。終於,他的焦點落下。

 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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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會異類的死亡

平山夢明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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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邊緣者之死  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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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受唾棄者之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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