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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與亡者 其一

無法觸見的城市

伊塔羅﹒卡爾維諾

 

     每當踏入美蘭尼亞的市廣場,你會發現自己總會捲進一段段對話。愛吹牛的士兵;從大門進來的門客,等待與供養他的紈褲子弟見面;還有妓女;不然就是一個小氣的父親正對他風情萬種的女兒作出最後警告,卻被一個向老鴇尋花問柳的愚蠢僕人打斷。經過多年,你重返美蘭尼亞,你會發現同樣的對話依舊無休。然而屆時門客已死,老鴇、小氣的父親亦然。而愛吹牛的士兵、風情萬種的女兒與愚蠢的僕人則取替他們的位置,然後其空缺的位置換由一位偽善的人、一位紅顏知己和一位占星家取代。

     美蘭尼亞會自行填補其人口數字。參與對話的角色會相繼死去,與此同時,接替他們位置的人就會出生,每人扮演角色不一。假若有人改變了他扮演的角色,或永遠離開了市廣場,或有人首次踏入此處,則會帶來連鎖反應,直至所有角色分配妥當才平息。在該期間,憤懣的老頭依舊與機靈的女僕答腔;放高利貸的人會追趕失去遺產繼承權的小伙子直到天涯海角;護士安慰著一個作為繼女的女孩。即便並無一雙眼睛或一把聲音與上一個場景相同……

     不時會發生一人同時分飾兩角,甚至幾角的情況——一個專橫的人、一個善長仁翁、一個報信郵差。抑或一個角色由兩個、數個、或者成千上百的美蘭尼亞居民所飾演。三千名居民飾演偽善的人;三萬名居民飾演社會寄生蟲;十萬名居民飾演流落民間的王子,等待與父王相認。

     隨著時日變遷,扮演的角色有所轉變。他們的所作所為,透過一些陰謀與始料不及的意外,會迎向某個故事的最終章。即使故事的迷霧愈發濃厚,難關愈發增多,終焉仍會逐步逼近。如果你持續聆聽市廣場的對話,你會聽到一個又一個的演化。縱使,美蘭尼亞居民的壽命都太短,使他們無法意識到這件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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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與亡者 其二

無法觸見的城市

伊塔羅﹒卡爾維諾

 

     艾德瑪是我遊歷過最遙遠的地方,抵達當時已是薄暮時分。碼頭上的水手握起繩纜,栓緊於繫船柱。那位水手相貌酷似曾經與我一起參軍,且已逝去的男人。那時漁貸批發市場正好開始營業,一位老翁於載貨的推車上卸下一桶海膽。我對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。當我一轉身,他已消失於小巷間。不過我認出他了,他長得就像我孩提時代的一位老漁夫,老得根本沒可能到現在還活著。瞥眼見到地上蜷縮了一位熱病病人,使我傷感不已。毛氈包裹著他的腦袋,我的父親在過世前幾天,有著和這位男人同樣轉黃的眼睛,以及蓬生的鬍子。我移開視線,再沒有膽量正視任何人。

     我思忖︰「假如艾德瑪這個城市只是我造的一個夢,那兒遇見的盡是亡者,那會是個夢魘;假如艾德瑪真實存在,裡頭住著活生生的人。那麼,我只需要持續注視他們,與我熟悉的人極其相似的外皮就會溶解,露出外星人的臉,面露痛苦之色。然而無論是何者,我最好還是不要堅持盯著他們看。」

     菜商將捲心菜放在杆秤上稱重,然後放在由少女從陽台沿繩垂放下來的籃子裡面。那位少女完全就是那個,從前在我的村子裡,墮入情網不能自拔,繼而自殺的女孩。菜商這時抬起頭來——她是我的祖母。

     我心想︰「當你的人生到達了某個階段,你認識的人當中,已逝去的,比仍活著的還多。可是你的內心拒絕接受更多的新面孔,更多的新表情。每遇見一個新的人,皆以舊有的方式,為其戴上最合適的面具。」

     碼頭工人彎身背著罈子與木桶,一個接一個走在石階上。他們被麻布蒙面。「他們將會挺起身子,然後我就會認出他們。」我暗想,心裡焦急不已卻又帶著懼怕,但我不能將眼睛從他們身上移走。倘若我把視線稍微移開,轉向擠擁於小巷的人群中,各張無法預料的臉孔就會迎我衝擊,注視著我彷彿詢求要我認出他們,或是他們要把我認出;又或是他們已認出了我。也許,對他們來說,我同樣是其中一位酷似他們已死去的熟人。甫抵步,我已屬他們一員。逾越了界線,沉淪於萬花筒裡的雙瞳、皺紋與扭曲的臉容。

     我思索︰「或許當抵達艾德瑪這個城市時,你早已死去,並能夠在此與故人重逢。這意味著,我亦同樣——已然逝去。」我又想︰「如此亦意味著︰彼岸世界並不快樂。」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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