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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會異類的死亡

平山夢明

某邊緣者之死 (一)

JJ徹頭徹尾就對人畜無害。他一直在生活上待人溫和,對自己也格外寬容;比起要辛苦自己盡本分做事,他更優先去做些沒益處但會感到愉悅的事。正因是這種男人,所以年庚六十七歲,過著在街上流連的生活。今天烈日當空,與其說是夏天,倒不如直接叫作熱天更為貼切。這是一個會有電視新聞報導嬰兒床因太接近窗邊,導致睡在裡面的嬰兒燒傷致死的季節。JJ每天的日間就待在冷氣充足的圖書館,而夜晚則待在公園角落,免遭腦筋有問題的小屁孩騷擾。

那一天,久違六年,他拾到一個裡面放有萬元大鈔的錢包,所以花光了錢,在大街上的酒吧由入夜喝到朝早。喝了滿肚子的啤酒、蘇格蘭威士忌後,他從吧凳滑倒地上,同時將胃裡的東西撒滿一地,因而遭到老闆拳打腳踢,並拖到街外趕走。即便如此,JJ依然感到心滿意足。畢竟,這並非從酒屋收集不同空酒瓶後,混在一起喝的酒,而是真正的洋酒。再者,已經很久沒有喝洋酒喝到飽,也很久沒被當作客人對待過了。喝到中途,老闆雖然一度受不了JJ的臭味,但卻又無法抗拒金錢,這個情景,看得他很爽。

這家店雖然寒酸,但相當涼爽。對露宿者而言,深夜溫度也絕少降至三十度以下的日子,涼快得剛好的小店猶如沙漠裡珍貴的綠洲。JJ逐杯逐杯去點啤酒和威士忌,慢慢地飲啜。

「你這人哪,這裡可不是醫院,酒精要喝進肚子裡的吧?不是用來消毒嘴唇的!」雖然因為喝得極度低速,而惹來老闆不耐煩地揶揄,但JJ也笑一笑就蒙混過去。店裡還有很多其他的客人,所以那一晚,JJ未有一直被責難。加上,老闆忙於在常客堆中周旋寒喧、東聊西扯,根本沒空將時間浪費在JJ身上。

    總之對JJ來說,那晚實在是最棒的一晚了!唯一讓他在意的,只有「能繼續醉生夢死多久」這件事而已。任誰都一樣吧?酒醉之際,幾乎發生什麼事就會,都會變得不拘小節。壞話也好,壞心眼也好,倒霉也好,即使褲子的正中央沾上了污跡都好,基本上,只要喝得醉醺醺就會覺得「也沒什麼大不了」,並能一笑置之。然而,一旦開始酒醒的話,彷彿堵住耳朵的水又跑了出來,再次聽得見「不幸」嗡嗡聲地逼近。如此一來,豬朋狗友神情得意地輕拍他的膊頭想安慰他,他也覺得很討厭,即便有多年交情,但只是想一想也覺得厭煩。

    被老闆踢到的腰間隱隱作痛,無法站好的JJ決定爬在地上移動。離開酒吧門口後,他倚靠在柱子的陰影處。面前是馬路與繁華大街,車水馬龍的景象。有穿西裝的,也有沒穿西裝的傢伙們;有年輕的,也有不年輕的傢伙們;有女人,也有不是女人的傢伙們,還有走到半途突然面色一沉的女人們。他們從四方八面的街道而來,左至右、右至左,熙來攘往。

JJ一邊觀望他們,一邊嘗試物色著,如果是男的,或者能做朋友;如果是女的,或者能當妻子。但並無一人能夠成為對象。大家就像一堆接二連三忙著被彈來彈去的混帳柏青哥鋼珠。如此,JJ苦笑著。這並不是恥笑他們,他心知肚明,比起自己這種人,世上更需要的是他們。只不過,交朋友或者找妻子的話,則另作別論。

    他抱著膝頭,決定要恍恍惚惚、呆呆滯滯地愣著。試著直到毒死人的陽光稍微緩和之前,就這樣渡過今天。他把下巴搭在兩膝之間,聞著黏滿灰塵的長褲的臭味,即使餓著肚子、渴著喉嚨,也就此原地不動。想要由早到晚,一直發著呆。只要有乘涼的地方就能忍受炎熱,走運的話還會有風吹過。他將視線固定在與膝蓋平行的高度,以免自己會抬頭往上看。往上看的話,就必定會和一些低頭看著自己的視線對上。再者,普遍各位淑女都討厭被人從這個角度看著,她們似乎會誤以為對方想查探一下自己石榴裙下的情況。

    視線範圍內,他看到前方並排著一列被沙塵染污得帶點泥黃色的店鋪。有羅列出餐具與鍋具的雜貨店、郵局、書店、定食屋、蕎麥麵店、五金行、日式糕點店、蔬果店等等延綿不絕。郵局位於街角,交會於繁華大街與小街窄巷,大街小巷一直延伸到城鎮的另一邊。行道樹排列得像把缺齒的梳子,樹的前方零零落落會有車停下來。JJ一邊漫無目的地呆望著,一邊享受著耳內傳來砰通砰通的脈搏聲,聽著自己心臟律動的聲音。

    突然,有東西惹來JJ的注意。接近馬路的正中心。正前方。有一堆邋遢衣物。看上去就是一堆沾滿泥巴與城鎮塵渣的堆積物。它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這裡,JJ說不定也瞧見過。是什麼的殘骸?是貨車的商品?還是被風吹走的洗淨衣物;是廢品回收車的廢物?抑或只是醉酒漢在半夜脫掉丟下的襯衣?不過無論如何,現在也成為了乾涸柏油馬路上,微微隆起的一塊瘡痂。歷盡無數次、反反復復的日曬雨淋,早已牢牢地縫在路面,成為了馬路的一部分。JJ也只因靠倚在那柱子下,才留意得到。倘若一如既往在鎮內遊蕩,尋摸零錢和食物的話,他根本就不會注意到那東西。

不可思議的是,JJ變得無法移開視線。他覺得,一定是自己將那塊如今已經難以想像本來面目的疙瘩,與自己的身世,重疊了起來。被車輪輾過數百遍、數千遍,直至體無完膚的,被壓垮榨乾的,是他自己。那個身影變得甜美而恐怖地,迫近而來。只要我也有變成那副德性的覺悟,一切彷彿塵埃落定般使人恍然大悟,真的有趣——JJ頓覺到自己這麼在意的原因。

然後如是者,過了一個小時,快要接近兩小時。

很久之前——雖說這樣,也只是半年前的事,十公里外有座購物中心完工落成。興建期間有大型卡車通過這條繁華大街,進出無間。特別是最後施工階段,卡車數量有增無減,更不分晝夜地駛過。很多食肆老闆看著看著這個情況,開始期待卡車司機會順道光顧一下。但司機們忙於運送物資,怎麼也談不上有空去店裡休息,喝上一杯,結果食店門可羅雀。每當它們駛過,睡在地上的JJ都會隨著路面震蕩起來。那塊疙瘩,也是在那個時候形成的吧?JJ沒有很肯定,但覺得大概是這樣沒錯,就逕自接受了這個說法。

突然想起自己尿急的JJ站了起身,但未有走到店舖的後巷,而是橫過了馬路。他沒有經過思考,只是跟隨身體的本能反應。從建築物的陰影下走出來那瞬間,後頸像被放大鏡聚焦的炎陽灼燒一樣,一下子背脊熱得火燙。汗水從毛孔噴發而出,滑過腋下與臉頰,癢得像蟲子爬過。他若無其事地經過一部就在眼前的私家車。這刻,晨早的交通高鋒時段暫告一段落,車子能夠喘一口氣,大街也整體洋溢起一陣悠閒的氣氛。步履不穩的JJ朝大街的相反方向走去,正逐步接近那個東西。走過去的期間,JJ走的行車線有兩台、另一邊行車線有三台車經過。終於,他的焦點落下。

 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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